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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 / 云倾书 · 96/465 · 5676 字 · 约 14 分

第96章 活人不算证

“这六年,是我在疼。”

裴氏家令里的声音不响。

甚至有些虚。

像说话的人刚咽下一口苦药,气还没顺过来。

可那一下下心跳,问心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咚。

咚。

比台上的钟还慢。

旧供还魂出来的裴照衡僵在证椅上。

他嘴唇微张,方才那点属于死人的平静已经不见了。

主审席前,黑金长笔悬停许久。

笔尖落下一滴墨。

【供声来源不明。】

【身份未验。】

【未归档活供,不得推翻已归档死证。】

最后一个“证”字落稳,旁听席上响起细碎议论。

裴玄知没有看那些字。

他只看着证椅上的人。

“你说你是裴照衡。”

旧供体喉结动了一下。

“是。”

“外面说话的人是谁?”

“有人冒用裴氏血令。”

“如何冒用?”

“我不知道。”

裴玄知问得很快。

“你死前最后一次见我,是哪一日?”

“仙盟历三百二十七年,霜降后第七日。”

“你交给我什么?”

“第二原字。”

“我为何删去那夜记忆?”

“为保护遗卷与闻砚。”

“今早喝了什么?”

“……”

旧供体没能接上。

黑金长笔忽然一斜。

一缕极细的墨从笔尖垂下,向证椅后方游去。

旧供体的瞳孔里跟着浮出字影。

裴玄知盯着他。

“今早。”

“你喝了什么?”

旧供体的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回魂汤。”

沈照夜低头看见命债簿上多出一行。

【旧供应答补全中。】

【补全依据:活证声音、现场语境、问心台推演。】

【并非原始死供。】

外面的声音从家令里传来:

“我没喝完。”

温扶摇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不是没喝完。”

“是趁我转身,把大半碗倒进袖子里了。”

裴照衡咳了一声。

“袖子破,漏了。”

“漏在茶摊地上,茶摊老板还多收了两枚灵钱。”

问心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桩重审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是一碗漏进袖子的苦药,让台外那个声音忽然有了点活气。

证椅上的旧供体仍坐得笔直。

他的袖口干净。

手指间也没有半点药味。

裴玄知道:

“你没有今早。”

旧供体不答。

“也没有昨日。”

裴玄知又道。

“你只有六年前归档的东西。”

旧供体的手指慢慢扣住椅沿。

主审抬手。

“记忆止于死亡,并不能证明死供有误。”

“恰好证明其符合死者特征。”

裴玄知终于转过身。

“所以一个人不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便更像我父亲。”

“一个人在今日吃药、流血、呼吸,反而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主审道:

“本台只认核验过的身份。”

裴玄知抬起合拢的裴氏家令。

两半家令一内一外。

血光隔着一里半,来回明灭。

“裴氏血令只认直系血脉。”

“台外之人与我同血,持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半家令,左腕旧折,魂识有晏孤鸿亲手留下的九重封印。”

“他的胸骨上还有天律空白卷刻下的死判。”

主审眼神不变。

“只能证明他与裴家有关。”

“不能证明他便是裴照衡。”

“可以。”

裴玄知竟点了头。

“那便请问心台替他另立身份。”

黑金长笔没有动。

裴玄知道:

“若他不是裴照衡,他是谁?”

台上无人回答。

“他过去六年的伤从何而来?”

“为何承着裴照衡的死判?”

“为何知道遗卷、闻砚、第二原字,也知道六年前我亲手删除记忆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若这些都能伪造,台上这份旧供凭什么不能?”

主审道:

“你在用一个未验活人,质疑归档死证。”

“我是在请你们选。”

裴玄知的声音低了些。

“你们若认他活着,便验他的身份。”

“你们若仍认他是死人——”

他把家令放在问心台的石面上。

那颗心跳顺着台面传开。

“按照你们自己的规矩。”

“死人供词,最易归档。”

“他现在正在改口。”

黑金长笔猛地一震。

台上的规则开始闪烁。

【裴照衡:已死。】

【供词不得更改。】

下一行紧跟着浮出:

【裴照衡:身份未验。】

【活供不得采信。】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一个死人。

一个活人。

都叫裴照衡。

顾怀山看了半天,扭头问孟听澜:

“这算什么?”

孟听澜道:

“算他们还没想好该让哪个裴照衡闭嘴。”

“哦。”

顾怀山点点头。

“那就是两个都嫌吵。”

主审没理他。

“台外之人若要验明正身,须亲至问心台。”

裴玄知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不能进入一里之内。”

“为何?”

“因为你们的卷上写着他六年前已经死了。”

裴玄知道。

“一旦进入死判范围,旧判立即执行。”

主审淡淡道:

“既要验身,便要承担验身的规矩。”

辛照雪忽然开口:

“这不是验身。”

“这是让证人先死一次,再看尸体像不像档案。”

右侧旁听席上,持铜杖的女掌门站了起来。

她是今日两名外宗见证人之一。

姓祝。

青崖门掌门。

从开审到现在,她只说过一句话。

旧供体改口时,她替孟听澜证明问心规则曾被临时修改。

此刻她拄着铜杖,往台外走。

主审看向她。

“祝掌门去哪里?”

“验人。”

“问心台尚未休审,见证人不得擅离。”

祝掌门停下脚步。

“哪条规矩?”

主审席前安静了一瞬。

黑金长笔抬起,想往空白处补字。

断尘剑鞘上的“不”字轻轻一亮。

笔尖距离石面还有半寸,再也落不下去。

旧字可以执行。

新字要有人承担。

祝掌门等了一会儿。

“没有?”

“那我走了。”

她的铜杖落在石阶上。

哐。

哐。

一路下台。

没有人拦。

主审身旁的第五议事使脸色发沉。

“祝霁云,你是中立见证。”

“正因中立,才要去看。”

祝霁云头也不回。

“在这儿坐着,只能看你们给我看什么。”

她跨出问心台的最后一道石门。

同一时间,裴玄知掌下的家令忽然烫了起来。

沈照夜看见一缕黑线从令牌底部钻出。

细得像发丝。

它没有缠向裴玄知。

而是贴着问心台石缝,一直游向外面。

“大师兄。”

谢无恙已经按住断尘。

剑没出鞘。

鞘里的年轻剑骨却睁开了眼。

“不用砍。”

他的声音从剑中传出。

“它在借血令找人。”

谢无恙两指压在家令边缘。

黑线像闻到血腥的虫,立刻向他指腹缠去。

谢无恙没有躲。

等它爬上第一节指骨,他才用拇指轻轻一碾。

黑线断成两截。

前半截死在问心台上。

后半截却已经钻出了石门。

谢无恙抬眼。

“晚了一点。”

一里半外。

茶摊老板正蹲在地上擦药。

那药闻着苦,沾在石板上却怎么都擦不净。

温扶摇刚把空碗放下,桌上的茶水忽然黑了一圈。

不是从茶壶里黑的。

墨色从桌脚往上爬。

越过缺了一角的桌面,直奔裴照衡腕上的半枚家令。

“起来。”

温扶摇一把掀开裴照衡膝上的旧毯。

裴照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温神医。”

“嗯?”

“我若起得来,刚才就不会把药倒袖子里。”

温扶摇没同他争。

她单手把人架起,朝茶摊后的驴车走。

茶摊老板急了。

“那是我拉茶叶的车!”

“借一下。”

“车轮坏了!”

“看出来了。”

温扶摇把三枚灵钱抛过去。

茶摊老板接住,低头数了数。

“四枚。”

温扶摇又扔了一枚。

老板这才放下抹布,过去帮她抬人。

官道另一头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排穿白衣的问心吏从雾里走出。

脸是纸糊的。

腰间却挂着真正的拘魂索。

为首者展开一张刚写好的临时拘令。

【捉拿冒用死者身份之人。】

【押至问心台验身。】

裴照衡被放上驴车,靠着一筐没卖完的粗茶。

他看完拘令,笑了。

“我活着时,他们说我死了。”

“现在我说自己活着,他们又说我冒充自己。”

温扶摇踹了一脚车轮。

轮子没动。

她又踹一脚。

“少说两句。”

“省点气。”

问心吏已经放出拘魂索。

铜杖从路旁横扫过来。

最前面的纸人被拦腰砸进泥里。

祝霁云收杖站定,喘得有点急。

她一路从问心台赶来,鬓边落了灰。

为首问心吏道:

“青崖门主,不得阻挠问心执法。”

“我没阻挠。”

祝霁云把铜杖往地上一杵。

“我正在验问心台今日的证人。”

“此人为冒名者。”

“谁定的?”

“问心台。”

“我就是问心台请来的外宗见证。”

祝霁云伸出手。

“拘令给我看。”

问心吏没有给。

拘魂索反而抬高半尺。

祝霁云盯了它一会儿。

“不给看也行。”

“你先等着。”

她转身走到驴车边,伸手搭上裴照衡的腕脉。

指下很凉。

但脉还在。

左腕折过三次,骨头长歪了。

她又查看裴照衡胸骨。

衣襟下,暗金色死判已经爬到心口。

【畏罪自尽。】

四字下方还有一道刚刚生出的新墨。

【冒名待验。】

两个判词挤在同一具身体上。

前一个说他是裴照衡,已经死了。

后一个说他不是裴照衡,要把他抓回去。

祝霁云看了很久。

“这东西平时也这么不要脸?”

温扶摇道:

“今日还算收敛。”

祝霁云摘下腰间宗主印,按在裴照衡腕上。

青色印光绕过那截歪骨,又照过魂识里的九重封印。

她没急着说话。

先回头看了眼问心吏。

再看驴车上这个连坐直都费力的老人。

“我只能证明三件事。”

“你说。”

“你活着。”

“嗯。”

“你与裴玄知的血令同源。”

“嗯。”

“你身上的旧伤、封魂术、死判,都与裴照衡旧档相合。”

裴照衡问:

“还不能证明我是我?”

祝霁云道:

“不能。”

“旧档能造。”

“记忆能填。”

“脸和骨头都能换。”

“我要是只看这些就替你定名,和台上那群人也差不多。”

裴照衡倒没生气。

“有道理。”

祝霁云抬起宗主印,对准问心台方向。

“不过我能证明,你不是一段六年前停下来的旧供。”

青光冲天而起。

她的声音越过一里半,落进问心台。

“青崖门祝霁云,亲验台外证人。”

“此人有脉,有气,有六年新伤。”

“左肩两处锁骨钉痕,成伤不超过三年。”

“右肺旧水,约四年。”

“腕上有昨日新添的针孔。”

温扶摇在旁边道:

“是今日。”

祝霁云停了一下。

“今日新添的针孔。”

“此人过去六年,一直活着。”

问心台上,黑金长笔自动将她的话写下。

【青崖门主祝霁云亲验:台外疑似裴照衡者,尚有生机。】

祝霁云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

“我没说疑似。”

黑笔一顿。

旁听席上,那名灰眉宗主也站了起来。

“我可以作证。”

“祝掌门原话没有‘疑似’二字。”

第五议事使终于离席。

他走到黑金长笔前,右手握住笔杆。

“身份相冲之人,不得以活供推翻已归档死证。”

他一笔一画,亲手将这句话写在问心台上。

写完最后一字,原本消失的“责”字从石底浮出。

顺着笔杆,烙进他的手腕。

第五议事使闷哼一声。

没有松手。

裴玄知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知道。”

“若一个人被错判为死,他今后无论如何活着,都不能为自己说话。”

“我知道。”

“这条规矩会把所有错案封死。”

第五议事使的额角渗出汗。

“问心台不能因为一个身份未明的人,推翻七十二年的归档秩序。”

“这笔债,我担。”

他把笔放回原处。

手腕上的“责”字已经烧进骨里。

沈照夜第一次认真看了这位第五议事使一眼。

这人没有躲。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旧规。

他清楚这句话会害谁。

仍然写了。

世上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装糊涂。

是有人醒着,权衡过,最后还是决定让另一些人闭嘴。

新规落下。

裴氏家令的声音迅速变轻。

外面的心跳也被问心台压成细微的一点。

主审道:

“台外活供,不予采信。”

“继续审问死者裴照衡。”

证椅上的旧供体忽然抬起头。

“我不是。”

主审看向他。

旧供体的喉咙像被什么勒住。

那三个字说完,他脸上的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纹。

黑金长笔飞快书写:

【旧供失稳。】

【剔除异常答句。】

旧供体拼命抓着椅沿。

十指抠得发白。

“我不是裴照衡。”

这一次,他说得更清楚。

台下彻底静了。

裴玄知没有靠近。

“那你是谁?”

旧供体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双手除了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旧伤,再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昨日。

没有今早。

没有六年来被锁链磨出的茧。

他知道霜降后第七日发生过什么。

却不知道自己睁眼以前在哪里。

黑金长笔忽然转向,笔尖对准他的眉心。

【废供。】

两个字只写了一半。

断尘上的“不”字再次亮起。

黑笔停住。

废掉一份供,也要有人落款。

第五议事使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腕上新烙的“责”字还在流血。

他没再伸手。

主审也没有动。

旧供体盯着那支悬在自己面前的笔。

眼里第一次有了十分具体的恐惧。

不是裴照衡死前留下的恐惧。

是他自己的。

裴玄知握紧家令。

台外传来裴照衡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废他。”

第五议事使冷声道:

“他冒充你作伪证。”

“不是他想冒充。”

裴照衡喘了口气。

“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留下他,只会继续污染旧案。”

“那也先问清楚。”

“你不恨他?”

裴照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恨让我疼了六年的人。”

“他没活过六年。”

证椅上的旧供体肩膀轻轻一颤。

裴玄知看着那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许久,才问:

“你刚出现时,为何说自己畏罪自尽?”

“椅子告诉我的。”

旧供体答。

“谁让你说遗卷是伪造?”

“椅子。”

“谁让你说灭宗旧案源于谢无恙?”

“还是椅子。”

裴玄知道:

“椅子不会说话。”

旧供体慢慢低头。

证椅两侧缠满黑色锁链。

椅背后方贴着一张很旧的纸。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固定魂影的符。

此刻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后面一根细管。

细管穿过椅背。

一端抵着旧供体的脊骨。

另一端钻进问心台下。

“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旧供体道。

“下面就会有人告诉我。”

“用谁的声音?”

旧供体抬眼看向主审席。

“有时是笔的声音。”

“有时是我自己的。”

“刚才呢?”

旧供体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抖。

裴玄知往前走了一步。

旧供体忽然道:

“别叫我父亲。”

裴玄知停下。

第六层旧供室里,那道由悔意、隐瞒与供述欲望拼出的残影,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要叫我父亲。

因为这里没有死人。

只有死者留下的供词。

裴玄知站在证椅前,低声道:

“好。”

旧供体怔了怔。

“我不叫。”

“你也不用替他认罪。”

旧供体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椅沿。

裴玄知问:

“刚才是谁教你说谎?”

问心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板。

所有人都听见了。

隔了两息。

又一声。

笃。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自行翻到空白页。

墨字从纸背慢慢渗出。

【检测到未归档供述者。】

【位置:问心台下。】

【存活状态:是。】

第三声敲击传来。

这一次,就在主审席正下方。

笃。

旧供体看着裴玄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你别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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